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。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18-10-11 01:51
  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。她从来不悲天悯人,不同情谁,慈悲布施她全无,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,亦没有一个委屈的。她非常自私,临事心狠手辣。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,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。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。她却又非常顺从,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。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,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,後悔不迭,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,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。
  爱玲住在公园旁一家旅馆,
  爱玲自己,便亦调皮得叫人把她无奈。报上杂志上凡有批评她的文章的,她都剪存,还有冒昧写信来崇拜她,或希望她为前进思想服务的,她亦收存,虽然她也不听,也不答,也不作参考。我是人家赞扬我不得当,只觉不舒服,责难我不得当,亦只咄得一声“无聊”,但他若是诚恳的,我虽不睬他,亦多少珍重他的这份心意。爱玲却不然。她笑道:“我是但凡人家说我好,说得不对我亦高兴。”劝告她责难她得不对,则她也许生气,但亦往往只是诧异。他们说好说坏没有说着了她,倒反给她如此分明地看见了他们本人。她每与姑姑与炎樱,或与我说起,便笑骂,只觉又是无奈,又是开心好玩。是这样的形相,即不论他们当中虽有心意诚恳的,她亦一概不同情。爱玲论人,总是把聪明放在第一,与《大学》的把格物致知放在诚其意之先,正好偶合。
  爱因斯坦与罗素,都说核兵器的世界大战是不可能防止,而且也来不及防止了。罗素要英国人宁可降伏,像以色列人的在埃及为奴隶四百年,亦还可以有历史。他这意见人们当然是听不进。他若把这回的战争人类有全灭的可能的话再说,也知听的人怕烦,但是说说他自己总可以,他道、「一九六二年我九十岁,其时世界上的报纸将登载,英国的数理哲学家罗素死亡的消息。」他是把大战爆发看得这样近。
  爱珍被拘留时,一日我行至日比谷,春阳里街上的电车与前面层层大厦,紫气,如蓬莱仙境,可是我想着爱珍,唉了一声,不觉停下脚步,面前的街景就像雷峰塔的摇了两摇,因为白蛇娘娘被镇之故。京戏里落难之人穿的褴褛衣裳,亦是簇新的缎子质地,原来人的贵重,果然是这样的。
  爱珍此时倒反神志清静。从前一二八之役,十九路军在上海抗战,虹口流弹乱飞,她的母亲说过,一个人只要心思正,子弹会来避人。爱珍想今生没有做过坏事,今天如要死於非命,那是前世的事。她坐汽车里端然不动,玻璃的碎片飞溅得她一身,她怕飞着眼睛,用手掩住脸。